海潮智庫創辦人 / 王義雄 律師

日本與菲律賓2026年5月底宣布將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啟動專屬經濟區與大陸棚海洋邊界劃定談判,此事放在台海、東海、南海與第一島鏈安全格局中觀察,已經不只是技術性的海洋劃界問題,而是一場牽動主權、漁權、戰略縱深與區域秩序的政治事件。日本與菲律賓近年快速拉近安全關係,並將雙邊關係提升為「全面戰略夥伴」,表面上是因應中國在南海、東海與第一島鏈周邊活動升高的必要選擇;但從西太平洋整體安全格局來看,日菲戰略升級並非只有穩定效果,也可能帶來新的風險。

日本與菲律賓安全合作的背景其來有自,菲律賓在南海面臨中國海警、海上民兵與軍事設施化壓力,日本則高度關切釣魚台列嶼、西南諸島、與那國島及台海周邊情勢。兩國都處於第一島鏈關鍵位置,也都與美國有密切安保關係。因此,日菲深化軍事、海巡與情報合作,在戰略上具有共同邏輯。對日菲而言,合作能強化對中國的嚇阻,使北京在南海或東海採取高壓行動時,必須面對更高的外交與軍事成本。尤其若日本提供菲律賓巡邏艦、雷達系統、訓練支援,甚至在美日菲三邊架構下進行聯合演訓,確實能提升菲律賓海上執法與態勢感知能力。

然而,問題也在於此。當日菲安全合作被納入美國印太戰略網絡,中國便容易將其視為圍堵布局的一環。原本個別海域爭端,可能因此被升高為陣營對抗。南海、東海、台海與西太平洋不再是分散的安全議題,而是被串連成一條從日本西南諸島到菲律賓呂宋島的戰略防線。這種防線對日菲而言是安全保障,對中國而言則可能是戰略壓迫。

日菲若進一步推動專屬經濟區與大陸棚劃界談判,勢必使西太平洋海域政治更加複雜。海洋劃界本來是國際法程序,但在安全緊張升高的背景下,任何邊界談判都可能被賦予戰略意義。特別是相關海域若涉及台灣東部外海、巴士海峽及第一島鏈通道,便不只是日菲兩國的雙邊事務。

西太平洋最危險之處,在於各國軍艦、海警船、漁船、偵察機與無人載具活動頻率同步增加。當各方都宣稱自己是在合法巡航、執法或演訓,現場單位卻可能因距離過近、通訊不良或政治壓力而擦槍走火。一次海上碰撞、一場驅離行動、一次雷達鎖定,都可能被國內輿論與民族主義放大,迫使政府採取更強硬反應。

更重要的是,日菲合作若缺少與區域其他利害關係方的溝通,可能產生排他效應。例如台灣位處日菲之間的關鍵海域,卻往往因國際政治現實而被排除在正式安全與海洋法安排之外。這會使台灣在自身周邊海域議題上陷入被動,也給中國大陸提供介入與主張管轄權的機會。

日菲戰略升級另一個敏感點,是日本安全角色的變化。日本近年提高防衛預算,發展反擊能力,並積極參與印太安全合作。從東京角度看,這是面對中國軍力擴張、北韓威脅與海上通道安全的必要調整;但對亞洲部分國家而言,日本軍事角色擴張仍難免喚起歷史記憶。

菲律賓雖然基於現實安全需求與日本靠近,但日本若在區域軍事架構中扮演過度前沿的角色,仍可能引發中國大陸及部分周邊社會對「日本再軍事化」的疑慮。北京也可能利用這種歷史敘事,將日菲合作描繪為日本軍國主義回潮與美國遏制中國的結合,進而合理化自身在東海、南海及台海周邊的海空行動。

換言之,日本的安全正常化若缺乏透明、克制與外交說明,可能不只無法降低風險,反而成為中國升高對抗的藉口。西太平洋安全困境的核心,正是各方都聲稱自己在防衛,卻讓對手感受到威脅,最後形成螺旋式升高。安全合作若只強調軍事嚇阻,而缺乏危機管控、海上行為準則與包容性對話,便容易把西太平洋推向更尖銳的對立。

西太平洋的穩定,不能只靠某一方壓倒另一方。若日菲合作能維持透明、克制並尊重相關方權益,它或許能成為區域平衡的一部分;但若其演變為排他性軍事防線,則可能使東海、南海與台海風險相互連動,讓一次局部摩擦變成全面危機。日菲戰略升級的真正考驗,不在於能否展現強硬,而在於能否在強化安全的同時,避免把西太平洋推入更危險的對抗循環。

真正成熟的海洋政策,既不是盲目親近某一方,也不是被動等待大國安排,而是在複雜局勢中堅持自身權益、維持區域穩定,並以實力與法律論述守住台灣的海洋空間。日菲可以談判,中國大陸可以表態,日本可以強化安全角色,但台灣絕不能在自己的東部外海問題上缺席。這不只是漁權問題,更是台灣作為海洋國家能否維持主體性的重大考驗。

美國在西太平洋的兩枚重要棋子──日本與菲律賓,對台灣東部海域的經濟海域與大陸架劃界問題指手畫腳,甚至刻意無視台灣依據國際法所主張的相關權利,彷彿台灣並不存在。在這種情勢下,中國難道會坐視美國的兩枚棋子恣意而為嗎?若中國認為台灣無力維護自身海域權益,便可能提前派遣海警船進入台灣東部海域巡弋執法,藉由行政執法逐步將台灣東部海域納入其實際管轄範圍。當台灣對日本與菲律賓瓜分其主張的海域權益毫無作為時,中國便可能以維護自身主權與海洋權益為由,加速推動對相關海域的實際控制。屆時,即使日本與菲律賓心有不滿,也未必敢公開與中國正面衝突;而身為兩國盟友的美國,也可能因整體戰略考量,不願為此直接與中國攤牌。

日本與菲律賓針對台灣東部海域經濟海域及大陸架進行協商劃界,卻未邀請台灣參與。面對攸關自身海洋權益的重大議題,台灣政府不僅未提出強烈抗議,甚至任由日本宣稱「台灣不是主權國家,因此沒有資格參與劃界」。這種說法不僅是否定台灣的主體地位,更反映出部分日本政治人物內心仍殘留殖民時代的優越心態,依然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待台灣。賴清德政府面對此類涉及國家利益與海洋權益的問題,未能展現足夠的立場與作為,反而對日本維持過度友善的態度,令人難以接受。當涉及國家主權與人民權益時,任何執政者都應據理力爭,而不是讓外界產生軟弱退讓的印象。

如果到了二○二八年台灣仍有機會透過民主選舉選出新的領導人,人民應依據施政表現作出選擇,以維護台灣的整體利益,避免政策方向持續偏離人民的期待。

美國因支持以色列而被捲入與伊朗的軍事衝突,這場戰爭不僅暴露出美國全球霸權所面臨的壓力,也使其長期維持的軍事優勢受到嚴峻考驗。這場衝突使美國付出了龐大的軍事與財政成本,不僅難以有效維護其中東盟友,更消耗了大量軍事資源與戰略能量。當美國在中東投入龐大兵力、航空母艦戰鬥群、戰機及各類支援系統時,每天所需耗費的軍費極為驚人,對早已債台高築的美國財政而言,更形成沉重負擔。經過多輪軍事交鋒後,美國最終仍須透過外交協調尋求停火,顯示其已無法像過去一樣,憑藉壓倒性的軍事力量迅速達成戰略目標。儘管川普仍宣稱美國已達成既定戰略目的,美國國內部分媒體與學界對此抱持不同看法,認為美國並未取得足以稱為勝利的戰果,反而進一步暴露其全球霸權所面臨的侷限。海潮智庫早已預判,美國若企圖藉由掌控中東能源,進一步影響全球石油市場,並以能源優勢向中國施壓,最終恐將事與願違。結果不但未能實現原有戰略構想,反而進一步消耗自身國力,使美國不得不重新檢討全球戰略布局。未來美國勢必逐步收縮全球戰略重心,降低在中東等地區的投入,將更多軍事資源集中於本土防衛及西太平洋,並結合日本、菲律賓等盟友,持續推動對中國的圍堵戰略,以遏制中國持續崛起所帶來的地緣政治影響力。這也代表全球戰略競爭的重心,將逐漸由中東轉向印太地區,而西太平洋未來仍將是中美兩國最主要的戰略競爭場域。

相較於歐洲,美國在亞洲的戰略處境顯然更加複雜。冷戰時期,美國為圍堵蘇聯勢力擴張,聯合加拿大及西歐國家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將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等主要國家納入共同防禦體系,成功在歐洲建立一道完整的戰略防線,使蘇聯長期受制於歐洲大陸腹地,除北冰洋及太平洋方向外,其對外出海口大多受到戰略限制。因此,美國當年圍堵蘇聯的戰略環境,相較今日圍堵中國,可說容易得多。然而,西太平洋的情勢完全不同。美國雖極力推動印太戰略,企圖建立圍堵中國的安全架構,但真正願意全面配合其戰略部署的國家並不多。韓國始終在中美之間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不願完全倒向任何一方;澳洲雖與美國關係密切,但距離亞洲大陸較遠,戰略作用仍有一定限制;印度則始終堅持戰略自主,追求自身大國利益,在中、美之間保持靈活操作,不願成為任何國家的附庸。因此,真正願意在第一線配合美國圍堵中國的,主要仍是日本與菲律賓。

從日本琉球群島、台灣周邊、菲律賓群島直至婆羅洲,形成一條橫跨西太平洋的重要島鏈,即外界所稱的「第一島鏈」。這條島鏈緊鄰中國沿海,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一旦由美國及其盟友有效控制,便可對中國海軍進出西太平洋形成相當程度的限制。

然而,中國並未坐視此一局勢形成,而是利用美國長年深陷伊拉克、阿富汗等海外戰爭之際,全力投入國家建設,經過二十餘年的高速發展,建立起完整的工業體系,逐步躍升為世界主要製造業與造船大國。中國已建立龐大的鋼鐵、造船、航空航太及軍工產業基礎,並完成多型大型水面艦艇及航空母艦的建造,使海軍現代化速度大幅提升。同時,在飛彈、無人機及部分新型武器裝備方面,也持續提升量產能力,使其整體軍工實力與過去相比已有顯著變化。中美競爭已不再只是經濟或科技競爭,而是綜合國力的全面較量。美國雖仍在全球軍事部署、海外基地及遠程兵力投射方面保持相當優勢,擁有遍布世界各地的軍事設施,可迅速支援不同戰區;相較之下,中國海外基地仍相對有限,全球兵力投射能力尚有提升空間。然而,一旦戰場位於西太平洋,中國則擁有明顯的地理優勢。其本土後勤補給距離短、兵力集中效率高,而美軍主力需跨越遼闊太平洋,後勤補給線漫長且成本高昂,時間與距離均成為不容忽視的戰略因素。

除此之外,美國近年亦面臨諸多內部挑戰,包括政治對立加劇、財政赤字持續擴大、國債規模屢創新高,以及部分製造業外移所帶來的產業空洞化問題。這些因素均可能削弱美國長期維持全球軍事優勢的能力。美國未來勢必調整全球軍事部署,逐步將第一島鏈更多防務責任交由日本與菲律賓承擔,而自身則退居第二島鏈及後方基地,主要提供情報、後勤、武器裝備及戰略支援,以降低直接與中國發生全面軍事衝突的風險。這種布局既能維持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影響力,也可避免自身承擔過高的戰爭成本,因此,日本與菲律賓在美國印太戰略中的角色,未來只會更加重要。

日本與菲律賓之所以積極配合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戰略部署,根本原因在於兩國各有不同的國家利益考量。然而,一旦中美因核心利益發生軍事衝突,美國未必會親自站在第一線,而是更可能由日本與菲律賓充當前沿力量,形成一場以盟友為主體、美國居於後方支援的代理人戰爭。先談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戰敗,在美國主導下建立戰後體制,憲法第九條對日本軍事力量作出嚴格限制,使其只能保有自衛隊,而不得發動侵略戰爭。戰後數十年間,日本安全高度依賴美國,也因此與美國形成密切的同盟關係。另一方面,日本藉由韓戰、越戰期間承接大量軍需訂單,在美國扶植下迅速恢復工業生產,經濟高速成長,一度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其後因《廣場協議》及泡沫經濟破裂,日本經濟陷入長期停滯,但完整的工業體系與科技實力仍然保留下來。日本近年來持續提升國防預算、強化自衛隊戰力、擴大武器出口、深化與美軍的聯合作戰能力,並積極參與印太安全合作,其目的之一,就是希望逐步突破戰後體制的限制,提升自身作為「正常國家」的戰略地位。因此,日本在台海及東海安全議題上日益積極,除與美國保持高度協調外,也加強與菲律賓、澳洲等國的安全合作,希望建立更緊密的區域安全網絡。一旦中國決定以武力解決台灣問題,而日本選擇直接軍事介入,便可能使兩岸衝突迅速擴大為中日衝突。屆時,日本將承受極大的軍事、經濟及社會代價,其國家安全亦將面臨嚴峻考驗。日本若將自身安全完全建立在美國軍事承諾之上,而忽略區域和平的重要性,最終可能成為大國競爭的直接承擔者,而非真正的受益者。

至於菲律賓,其整體國力與軍事實力均無法與中國相比,因此更加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近年來,菲律賓持續深化與美國的軍事合作,包括開放更多軍事基地供美軍使用、增加聯合演習頻率,以及強化情報合作,希望藉此提升自身安全能力。然而,菲律賓若過度依附美國戰略,而頻繁介入大國競爭,反而可能使自己站在區域衝突的最前線。一旦局勢升高,菲律賓首先面對的將是直接的安全風險,而非美國本土。美國真正重視的是維持其在印太地區的戰略優勢,因此更可能扮演情報支援、後勤補給、武器供應及戰略協調的角色,而將第一線軍事壓力交由盟友承擔。這種模式既可降低美軍直接介入戰爭的成本,也可避免與中國爆發全面衝突。日本與菲律賓若將自身國家利益完全綁定於美國的印太戰略,最終恐將成為大國博弈中的前沿力量。一旦局勢失控,首先付出代價的將是身處第一線的國家,而非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綜觀整體局勢,中美競爭已成為長期且全面的戰略博弈。未來西太平洋仍將是全球最重要的戰略重心,而日本與菲律賓若持續充當美國圍堵中國的前沿力量,不僅無助於區域和平,更可能將自身推向地緣政治衝突的最前線。真正符合亞洲各國共同利益的,應是透過對話、協商與相互尊重妥善處理分歧,避免任何一方誤判情勢,讓區域陷入難以收拾的衝突。否則,一旦戰火點燃,無論勝負如何,最終承受巨大代價的,仍將是亞洲各國人民。

當前國際局勢正處於深刻變化之中,世界已逐漸由單極體系邁向多極競爭的新格局。任何國家若仍以冷戰思維處理亞洲事務,企圖藉由軍事同盟、代理人對抗及陣營對立來維繫既有戰略優勢,只會讓區域局勢更加緊張,也將增加誤判與衝突的風險。台灣位處西太平洋戰略樞紐,任何涉及海域、主權、經濟海域及大陸架權益的議題,都攸關台灣人民的長遠利益。面對任何可能損及自身權益的國際安排,政府都應秉持維護人民利益的立場,據理力爭,而不是保持沉默或消極以對。唯有展現明確立場,才能贏得外界尊重,也才能維護自身應有的權益。另一方面,日本與菲律賓若持續深度配合美國的印太戰略,將自身置於中美戰略競爭的最前沿,一旦危機升高,首先承受衝擊的將是自身,而非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歷史一再證明,大國博弈沒有真正的贏家,充當代理人的國家,往往才是付出最沉重代價的一方。中美兩國作為當今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大國,應以克制、對話及危機管控處理彼此分歧,避免因誤判而引發更大規模的衝突。

亞洲需要的是和平、發展與合作,而不是對抗、封鎖與戰爭。未來西太平洋的局勢仍將充滿挑戰,但任何國家的安全都不應建立在他國的不安全之上,也不應將自身命運寄託於外部勢力。唯有立足自身、審慎判斷、堅定維護核心利益,才能在瞬息萬變的國際局勢中站穩腳步。真正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不是依附強權,而是自身的實力、意志與戰略定力;真正維護和平的,也不是軍事恫嚇,而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理性對話與實力平衡之上的穩定秩序。誰能順應歷史發展的大勢,誰才能在新的國際格局中掌握主動;逆勢而行者,終將被時代洪流所淘汰。

圖:美日軍演(日本防衛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