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智庫創辦人 王義雄律師
日本高市早苗首相最近關於「台灣有事」的言論及其引發的中日關係緊張局勢,不僅涉及地緣政治的敏感性,也觸及歷史遺留問題、國家戰略考量以及國內政治動態等多個層面。這場外交風暴暴露了中日關係的結構性矛盾,其中有歷史血仇問題、領土爭議,現在又加上台灣問題,三大矛盾相互交織,使兩國關係更加複雜敏感。薛劍的「斬首」言論雖然極端,卻是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中國對日本政策走向的焦慮和憤怒。
高市早苗關於「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存立危機事態」的表態,標誌著日本對台海局勢的戰略認知發生了顯著變化。過去,日本在台灣問題上更多採取模糊戰略,避免直接觸及中國的紅線。隨著中國軍事實力的崛起和在台海地區活動的日益頻繁,日本對於自身安全與台灣穩定的關聯性有了更為緊迫的認識。高市將「台灣有事」上升到「存立危機事態」的高度,意味著日本政府認為台海衝突可能直接威脅到日本的國家生存,從而為日本行使集體自衛權,甚至在特定情況下採取軍事行動提供了理論基礎。
這種戰略轉變的背後,有多重因素驅動,從地緣政治角度看,台灣位於第一島鏈的關鍵位置,其戰略地位對於日本的海上交通線和能源供應至關重要。一旦台灣落入中國之手,日本將面臨被中國軍事力量包圍的風險,其經濟命脈和國家安全將受到嚴重威脅。從國際關係角度看,日本作為美國在印太地區的重要盟友,其對台海問題的立場也與美國的印太戰略高度契合。另外,美國一直鼓勵盟友在台灣問題上採取更為明確的立場,以共同圍堵中國。因此,高市早苗在與川普會面之後,以為自己獲得了川普的賞識與支持,便開始膽大了起來,以為叫板中國也會有美國來撐腰。
高市早苗提出的修正「無核三原則」的討論,以及其一系列強化國防的言論,確實引發了外界對於日本「軍國主義復萌」的擔憂,尤其是在中國大陸。日本的「無核三原則」(不製造、不擁有、不運進核武器)是其戰後和平憲法的核心體現,也是日本在國際社會中樹立和平形象的重要基石。任何關於修正這些原則的討論,都會觸動地區國家,特別是曾經遭受日本侵略的國家,對於歷史的敏感神經。大陸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就警告日本,忘戰必危、好戰必亡。中國絕不允許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戰後國際秩序,絕不允許世界和平穩定再遭破壞。
然而,將日本當前的國防政策調整簡單地等同於「軍國主義復萌」可能過於簡化。日本自衛隊的發展和其國防政策的調整,更多是基於對當前國際安全環境變化的應對。面對中國軍力的快速增長、朝鮮核導威脅以及俄烏戰爭帶來的地緣政治衝擊,日本國內對於強化自身防衛能力的呼聲日益高漲。高市早苗作為保守派政治家,其政策主張反映了日本國內一部分政治精英和民眾對於國家安全的高度關切。這種「正常國家化」的訴求,旨在讓日本擁有與其經濟實力相稱的國防能力,並在國際事務中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中國大陸對日本的強烈反彈,其深層原因不僅僅是針對高市早苗的言論本身,更是對日本在台灣問題上立場轉變的戰略回應。對於中國而言,台灣問題是其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不容任何外部勢力干涉。日本將「台灣有事」與自身「存立危機事態」掛鉤,被中方視為干涉中國內政,甚至可能為日本未來介入台海衝突製造藉口。任何外部勢力對台灣問題的介入,特別是軍事介入,都被中國視為對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嚴重侵犯。因此,高市早苗的言論,在中國看來,無疑是對中國內政的粗暴干涉,是對中國國家安全的直接威脅。
高市政府確實展現出突破戰後體制約束的強烈意願。從修改和平憲法解釋、解禁集體自衛權,到現在考慮修改無核三原則,日本正一步步突破戰後設定的「和平國家」框架。這種趨勢若不加以節制,確實可能導致地區軍備競賽升級。此外,高市上台後大打「軍事安保牌」,提出一連串激進的擴軍政策構想,包括超常規增加軍費、全面解除武器出口限制、大力提升日本先發制人攻擊能力等
。這些舉措顯示高市正試圖推動日本從戰後和平憲法的束縛中解脫,朝向所謂「正常化國家」邁進。
《波茨坦公告》明確規定日本「禁止重新武裝」,日本和平憲法也確立「專守防衛」原則,但日本近年來大幅調整保全政策,逐年增加防衛預算,放寬武器出口限制,尋求發展進攻性武器,圖謀放棄「無核三原則」。日本右翼勢力還極力突破和平憲法束縛,在強軍擴武道路上越走越遠。中國此次對高市發言的反彈,也確實帶有「打擊日本軍國主義之意」,這不僅是出於對歷史的警惕,更是為了在地區戰略競爭中佔據道德制高點。通過將日本的國防政策調整與「軍國主義」聯繫起來,就是試圖在國際社會中引發關注,不讓日本軍國主義再崛起。解放軍在黃海的實彈射擊演習、中國海警船在釣魚島周邊的巡航,以及外交官的強硬表態,都是中國向日本發出的明確警告,也在阻止日本在台灣問題上進一步採取行動。
中日關係因此跌入谷底,外交高度緊張,這對兩國乃至整個地區都帶來了負面影響。民間交流的受阻,如中日論壇的延後、旅遊和留學的限制,都表明政治緊張已經蔓延到社會層面。這不僅損害了兩國人民的感情,也阻礙了正常的經濟和文化交流。從事態發展來看,日本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重申不會撤回「台灣有事」的說法,表明日本政府在這一問題上的立場是堅定的。這也預示著中日關係在短期內難以緩和,甚至可能進一步惡化。高市早苗的言論無疑是中日關係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她的言論不僅觸及了台灣問題的敏感性,也暗示了日本軍國主義的復萌。這一事件的發展不僅對中日關係產生了深遠影響,也對亞太地區的安全形勢提出了新的挑戰。
要理解高氏早苗「台灣有事即日本存亡危機」的發言,究竟是出自其一貫立場,還是菜鳥首相逞一時口舌之快,就必須回顧她一路走來的政治心路歷程。高氏早苗自踏入日本政治聚光燈以來,便以全面否認日本侵華史著稱,既否認南京大屠殺的歷史事實,也反對國內檢討日本戰爭責任的聲音,並主張參拜靖國神社。當時春山首相在國會對日本侵略中國表達反省與歉意時,高氏不但公開反駁,更質疑春山首相「憑什麼代表日本道歉」。她自視為安倍晉三的意志繼承者,因而獲得安倍與麻生太郎兩大派系奧援,才得以坐上首相寶座。安倍是岸信介外孫、麻生是吉田茂外孫,兩人皆是日本極右派的象徵,其政治核心正是企圖復辟日本二戰前的榮光。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高氏在國會提出「台灣有事即日本存亡危機」的說法,絕非菜鳥首相的草率失言,而是其長年政治思想邏輯的自然延伸。
日本在甲午戰爭獲勝後,野心大幅膨脹。儘管不具備成為世界大國的基本條件,卻始終懷抱躍升列強的企圖。筆者在巴黎大學求學時,曾與日本留學生深入對談。我當時便指出,日本缺乏成為一流大國所必需的三項核心要素:(一)廣大的國土、(二)龐大的人口、(三)豐富的自然資源。科技與工業成就雖可短期追趕,但天然條件卻無法彌補。即使在 20 世紀80年代日本經濟全盛時期,家電名揚全球,也難掩其天生結構性不足。筆者便直言:日本國力再強,也僅能是二流強國,而非真正的一流世界強權。具備大國條件者,如美國、俄羅斯、中國、印度與巴西,才能進入一流強國的潛在行列;至於能否成為強國,還需其他配套與綜合國力支撐。讓當時日本留學生對此論點無言以對。畢竟日本的疆域與人口,大致等同於中國一個四川省的規模。缺乏大國基本條件,卻堅持以一流大國自居,正是日本在二戰前走向過度擴張的心理根源。其結果便是付出遭受兩顆原子彈的慘痛代價。然而,日本並未因敗戰徹底清除軍國主義的毒瘤,反因韓戰與越戰成為美國的後勤基地,在戰後迅速恢復國力,重新燃起復辟大國地位的野心,甚至多次企圖晉升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足見其大國夢從未消退。也正是這股揮之不去的「大國情結」,成為高氏早苗政治言行的深層背景。她在國會提出「台灣有事即日本存亡危機」的論調,並以此為派遣自衛隊介入台海戰爭的正當性基礎,本質上延續的正是日本長年未竟的大國妄念與復辟衝動,難免觸怒南京大屠殺受害者中國,更引發中國對日本再度走向軍國主義的高度警惕。
在地緣政治上,日本位處東北亞大陸外緣,西鄰俄羅斯與朝鮮半島,東隔太平洋與美國阿拉斯加相望,西南則隔著黃海面對中國大陸。日本並不位於全球主要航道樞紐,在被迫打開國門後為求生存與突破限制,啟動了所謂的「明治維新」改革。其後日本陸續在甲午戰爭中獲勝取得台灣,又在日俄戰爭中打敗俄羅斯,奪取俄羅斯在遼東半島的相關權益,從而萌生大國夢想。日本更進一步併吞朝鮮半島、侵佔中國東三省,最終企圖吞併整個中國大陸,野心如「蛇吞象」般急劇膨脹。日本的侵略擴張終於在太平洋戰爭中將美國捲入亞洲戰場。日本遭受兩顆原子彈的重創後宣布無條件投降。然美國在戰後即刻捲入韓戰與越戰,既無餘力徹底清除日本軍國主義的毒瘤,又急於將日本打造成反共前線與後勤基地,使其快速復甦經濟,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次歷史性的「扶植」,反而讓日本右翼勢力重新蠢蠢欲動,意圖使軍國主義復辟,再度燃起「大日本」的妄想。日本右翼屢次試圖修改和平憲法、恢復國防軍、廢除「非核三原則」,以追求所謂「正常國家」地位,實質上正是大日本帝國復辟的第一步。正因如此,才出現高氏早苗在日本國會發表「台灣有事即日本存亡危機」的挑釁性論調,甚至暗示派遣自衛隊介入台海紛爭,企圖阻止中國完成統一。然台灣問題本質上屬於中國內政,與日本並無任何主權或合法干涉的空間。日本卻硬要插手介入,甚至讓人聯想到其再度把台灣視為殖民地的舊夢未醒,暴露了其軍國主義擴張野心仍在蠢動。
日本若再度踏上軍國主義擴張之路,注定是死路一條。日本如今夾在中、美、俄三強之間,其戰略生存空間早已與二戰前完全不同。日本戰後之所以得以重生壯大,全仰賴美國的全面扶植。然而今日的美國債台高築,產業空洞化,製造業衰退,軍備老化且更新遲緩,僅以金融與少數高科技苦撐局勢。美國面對快速崛起、綜合國力逼近甚至部分領域超越自己的中國,影響力明顯式微,其全球戰略亦從外擴轉向防守本土與西半球。在此背景下,日本若重啟軍國主義擴張,顯然與美國的戰略收縮路線背道而馳。美國並不願為日本的冒進背書,更不願被捲入台海衝突自招滅頂之災。況且今日的中國已非清末民初的羸弱之國,而是軍力足以與美國抗衡的大國,尤其在西太平洋更具壓倒性優勢。美國本身都不敢輕啟戰端,又怎會為日本的危險妄動而犧牲自身國運?更重要的是,現代戰爭的模式已與二戰不可同日而語。日本缺乏足以承載長期戰事的戰略縱深與資源儲備,一旦遭遇空中飛彈打擊、無人機群攻與海上封鎖,日本脆弱的供應鏈與能源依賴將立即暴露。只要遭到短期封鎖,日本便難以獲取日常生活必需物資,從而引發社會動盪、產業停擺,最終導致國家治理全面癱瘓。因此,日本若執意重啟軍國主義,企圖以擴張換取「大日本」之夢,只會將自己推向滅國深淵。歷史已清楚證明日本的軍國主義從不是通往偉大的道路,而是通往自我毀滅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