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智庫創辦人 / 王義雄 律師

打了四個月、拖垮全球經濟的美伊戰爭終於有望停戰了,美國與伊朗宣布達成初步協議,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並設下60天談判窗口,為後續最終協議鋪路。對華府與德黑蘭而言,這或許是避免戰事失控、穩定能源航道、降低區域衝突風險的現實安排;但對以色列而言,這項協議卻更像是一場戰略挫敗,因為它不但沒有解決以色列最在意的伊朗安全威脅,反而讓以色列在戰爭後承受更深的孤立與不安,遭逢國內巨大壓力的川普,也不得不先將以色列擺一旁邊了。

以色列在這場衝突中的核心目標,是削弱甚至摧毀伊朗對以色列的長期威脅。但美伊初步協議若只是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設立談判窗口、換取戰火降溫,那麼它最多只能算是一份危機管理文件,而不是一份安全保障文件。以色列原本期待,希望透過高壓軍事行動與美國支持,能迫使伊朗在核計畫、飛彈能力、代理人網絡與區域影響力上做出實質退讓。但目前看來,美伊停戰協議的核心只是「降溫」而非「拆除威脅」,是「暫時管控危機」而非「根本改變伊朗」。

對以色列而言,伊朗威脅並不只存在於一條海峽是否開放。真正的問題包括伊朗核能力進展、彈道飛彈與無人機庫存、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伊拉克與敘利亞境內親伊朗民兵,以及伊朗在中東各地建立的反以網絡。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納入嚴格限制,以色列自然會認為美伊協議只是讓伊朗獲得喘息機會。

更令以色列不滿的是,戰爭開打後,以色列付出巨大代價:本土遭受攻擊,民眾安全感下降,防空系統壓力大增,經濟與社會生活也受到衝擊。然而停戰後的政治成果卻不由以色列掌握,而是由美國與伊朗決定。換言之,以色列承擔了戰爭成本,卻未必享有戰略收益,反而成了美伊停戰協議的「大輸家」。

以色列另一個重大損失,是國際輿論與外交支持的持續流失,過去以色列常以安全受威脅、反恐自衛作為國際敘事的核心,並獲得西方國家相當程度的理解。然而近年加薩戰爭造成龐大平民傷亡,以色列的國際形象已嚴重受損。如今又捲入與伊朗的直接衝突,使外界更加質疑以色列是否正在把整個中東推向更大戰爭。

當美國選擇與伊朗談判,某種程度也代表華府不願繼續被以色列的戰爭節奏綁架。美國的優先目標是穩定油價、避免荷莫茲海峽長期封鎖、防止美軍被拖入另一場中東戰爭,並維持全球戰略資源可調度。這些利益未必與以色列完全一致。國際政治最殘酷之處在於,盟友支持不是無限支票。當以色列的軍事行動被越來越多國家視為升高風險,而非降低威脅時,以色列的外交籌碼就會快速下降。即便以色列仍有強大軍事能力,也無法忽視國際合法性逐漸流失的代價。

如果以色列無法阻止美伊走向停戰與談判,又無法迫使伊朗接受更嚴苛條件,那麼以色列便陷入尷尬處境:它既不能完全接受協議,也無力推翻協議;既不相信伊朗,也不得不面對美國已選擇降溫的現實。以色列不是沒有軍事能力,而是軍事能力無法自動轉化為戰略勝利。它可以打擊目標、攔截飛彈、展示情報與空軍優勢,卻無法單靠武力迫使伊朗徹底改變國家戰略,更無法保證美國永遠按照以色列的安全劇本行事。

以色列付出了本土受攻擊的代價,卻沒有換來伊朗威脅的根本解除;失去了更多國際同情,卻沒有獲得更穩固的安全環境;依賴美國支持,卻又被美國利益現實提醒:盟友不是附庸,華府也不會為納坦雅胡的政治生存無限買單。因此,以色列成為美伊停戰的大輸家,並不只是因為一紙「爛協議」,而是因為它在這場危機中看見了更殘酷的現實:戰爭可以開始得很快,但安全秩序不是靠轟炸就能重建;同情可以消耗得很快,但外交信任重建卻極其困難。對以色列而言,真正的失敗或許不是停戰本身,而是它終於發現,自己已無法完全主導這場戰爭的結局。

猶太民族在二戰期間遭受納粹大規模迫害與屠殺,這段歷史至今仍是人類文明最沉痛的記憶之一。也因為這樣的歷史背景,戰後國際社會支持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地區建立自己的國家。1947年,聯合國通過巴勒斯坦分治方案,規劃在當地建立猶太國與巴勒斯坦國。然而,以色列於1948年建國後,巴勒斯坦國始終未能真正建立,雙方衝突也延續至今。多年來,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擴張定居點的行為,受到聯合國及許多國家的批評。許多人認為,以色列透過定居點政策逐步改變當地人口與土地現況,使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間不斷被壓縮。對巴勒斯坦人而言,這不只是土地問題,更是民族未來與國家主權的問題。尤其是近年的加薩戰爭,更讓全球輿論出現劇烈變化。大量平民傷亡、住宅區遭到摧毀、醫院與基礎設施受損,使整個加薩地區陷入嚴重的人道危機。國際社會普遍呼籲停火,並要求讓人道救援物資順利進入加薩,避免更多平民因戰火、飢餓及疾病而喪生。正因如此,越來越多國家開始重新檢視巴勒斯坦建國問題。近年來,包括西班牙、挪威與愛爾蘭等國家相繼承認巴勒斯坦國,希望透過外交方式推動「兩國方案」,讓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都能擁有和平共存的未來。

另一方面,中東局勢也因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敵對關係而更加緊張。以色列長期將伊朗視為最大的安全威脅,而美國歷屆政府也大多支持以色列的安全政策。然而,當衝突擴大時,美國是否應該繼續深度介入中東事務,也成為國內外爭論的焦點。有評論認為,美國近年在中東的影響力正在下降。阿富汗撤軍、伊拉克戰爭的後遺症,以及區域國家逐漸追求更自主的外交政策,都顯示美國已不像過去那樣能夠單方面主導中東局勢。中國、俄羅斯及其他區域力量的崛起,也正在改變中東的權力平衡。無論支持哪一方,這場持續數十年的衝突都證明了一件事:單靠軍事力量無法真正解決民族、宗教與領土爭議。當仇恨不斷累積,受害最深的往往不是政治領袖,而是無數無辜的平民百姓。或許中東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炸彈與飛彈,而是一條能讓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共同生存的道路。否則,戰爭只會一再重演,而和平依然遙不可及。

我認為,這場中東危機暴露出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問題:美國與以色列雖然是盟友,但雙方的戰略利益其實並不完全一致。在許多人看來,美國原本並不希望捲入一場全面性的中東大戰。然而,以色列長期將伊朗視為最大的安全威脅,因此希望徹底解除伊朗對其造成的軍事與政治壓力。部分評論人士認為,美國政府在以色列的遊說與安全考量影響下,逐漸被推向與伊朗更激烈的對抗。有一種觀點認為,美以兩國曾期待透過軍事打擊削弱伊朗高層領導與軍事指揮體系,進一步引發伊朗國內政治動盪,甚至造成政權更替。然而事情並未如預期發展,伊朗並沒有迅速崩潰,反而展現出持續反擊能力,使衝突陷入消耗戰的風險。對美國而言,這正是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美國過去在阿富汗與伊拉克投入龐大資源,付出數兆美元代價與大量人員傷亡,最終卻未能完全達成原先設定的政治目標。因此,美國社會對於再次陷入長期中東戰爭普遍缺乏支持。相較之下,以色列的核心戰略目標則更加聚焦於自身安全。以色列希望削弱伊朗支持的區域武裝力量,包括黎巴嫩真主黨、哈瑪斯以及其他與伊朗關係密切的組織,並防止伊朗取得核武能力。從以色列角度來看,只要伊朗仍然具有威脅能力,以色列就很難真正感到安全。這也使得雙方出現利益差異。

美國希望控制衝突規模,避免戰爭無限擴大;以色列則希望徹底消除威脅來源。當戰爭成本持續上升時,美國勢必優先考慮自身國家利益,而不可能無限度承擔風險。事實上,美國歷史上從來不是為了盟友而犧牲自身利益的國家。無論是越南、阿富汗,或是其他地區衝突,美國最終仍是依照自身國家利益做出決策。當介入成本超過戰略收益時,美國通常會選擇調整政策方向。另一方面,加薩戰爭也讓以色列面臨近年來最嚴重的國際形象危機。大量平民傷亡、基礎設施遭到破壞以及持續的人道危機,使許多原本支持以色列的國家開始出現批評聲浪。國際社會對巴勒斯坦建國議題的關注度明顯提高,部分歐洲國家也相繼承認巴勒斯坦國,希望透過外交方式推動兩國方案。許多人質疑,以色列作為曾經遭受大規模迫害的民族國家,是否應該從歷史中汲取更多教訓,而不是讓衝突與仇恨持續循環。當然,以色列方面則認為自己面對的是來自哈瑪斯、真主黨及伊朗支持武裝組織的持續威脅,因此其軍事行動是出於國家安全需求。然而無論站在哪一方,都不能否認一個事實:戰爭帶來的最大受害者往往是平民。加薩的巴勒斯坦人、以色列遭火箭攻擊的居民、黎巴嫩邊境地區的百姓,以及整個中東地區受到戰火波及的人民,都在承受這場衝突的代價。如果各方仍然相信軍事力量能徹底解決民族、宗教與領土問題,那麼中東恐怕很難迎來真正的和平。唯有在安全、人權與民族自決之間找到平衡點,才有可能讓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以及整個中東地區走出長達數十年的衝突循環。

我認為,這次加薩戰爭對以色列最大的傷害,未必來自軍事層面,而是來自國際形象與外交層面的巨大損失。過去幾十年來,許多西方國家因為猶太民族在二戰期間遭受迫害的歷史,以及以色列面對周邊安全威脅的處境,對以色列抱持相當程度的同情與支持。然而,加薩戰爭造成大量平民傷亡與人道災難後,國際輿論開始出現明顯變化。越來越多國家開始支持巴勒斯坦建國,並要求以色列接受兩國方案。過去長期支持以色列的部分西方社會,也出現越來越強烈的批評聲浪。許多人認為,如果以色列繼續以軍事手段處理巴勒斯坦問題,而不願尋求政治解決方案,最終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國際孤立。

另一方面,近年中東局勢也顯示出美國影響力正在面臨挑戰。過去美國被視為中東秩序的主導者,但經歷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以及近年各種區域衝突後,美國國內對於持續介入中東事務的意願已明顯下降。許多中東國家也開始採取更加獨立的外交政策,不再完全依賴華盛頓的安全保護。從這個角度來看,以色列若將國家安全完全建立在美國軍事支持之上,未來可能面臨風險。因為美國任何政府最終優先考慮的仍是美國自身利益,而不是以色列利益。更重要的是,以色列本身的地理條件並不具有大型國家的戰略縱深優勢。一旦周邊局勢持續惡化,長期與阿拉伯世界及伊斯蘭世界對立,將使國家安全成本不斷提高。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單靠軍事力量或許可以贏得戰役,卻未必能贏得和平。以色列當然有權維護自身安全,但如果巴勒斯坦問題始終無法獲得合理政治解決,約旦河西岸定居點持續擴張,加薩地區的人道危機持續惡化,那麼以色列面對的將不只是軍事壓力,而是日益加深的外交孤立。對以色列而言,真正的安全不只是擁有更強大的軍隊,而是如何與周邊國家建立長期穩定的關係。若繼續依賴武力與對抗作為主要政策工具,未來可能付出更大的戰略代價,甚至招來滅國之災。